厦门花砖,老建筑里的生活美学
发布时间:04-27/2013年     编辑:Text by 苏薇
 

一位美国牧师在其1910 年成书的《厦门方志》中,描述了这样的情形:在其所见当时的厦门士绅住宅中,“这些纯东方的家庭中没有地毯,只盛行花砖铺地”。在随后的一百年里,花砖伴随着大宅的兴衰起落,逐渐从工业生产链中暗然退场。近几年,当人们在改造成咖啡馆、家庭旅馆、红酒馆等大宅子中享受生活时,赫然发现脚下的老花砖有种历久弥新的美。古典与时尚之间,花砖上的图纹循环往复,重绽芳华。通过花砖一个又一个具体的纹样,人们在脑海里复原旧时的生活趣味,花砖于是从原本单纯的建筑材料,衍生成为一种生活美学的态度。


    厦门,华新路32 号,几个年轻的设计师租下一幢逾半世纪的红砖别墅,准备改造成一个集咖啡馆和工作室的创意院落。进入别墅之初,他们第一眼惊艳的印象来自地面的花砖,于是,在之后的改造计划里,花砖不仅被原封不动地保留了下来,花砖上的纹样还被延伸至桌布及窗帘。当别墅改造完毕对外营业的时候,花砖往往是客人喜欢在此流连的理由之一。


    在厦门,你会以各种方式与花砖邂逅:在鼓浪屿住一晚老别墅改造的家庭旅馆,一低头,花砖不断重复的几何图案立即带你堕入时空隧道,窥见那个使馆林立、大家富贾齐聚岛上的黄金年代;一家小小的印尼私房菜馆藏身于老房子的天台,赴宴时必须踏着花砖铺就的阶梯才能抵达,花砖于是化身成开胃前菜,让人提前就领略了南洋风味;中山公园附近的阿矮大排档,酱油水的香味与嘈杂的人声在花砖的优雅之上碰撞出别样的市井味;到第八市场淘些传统的日用杂货,瞥见花砖从骑楼里的卷闸门内透出来,是厦门深处的旧时光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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世纪80 年代,水泥花砖因其造价相对低廉,防潮耐磨,是替代马赛克的最佳建筑材料,因此,花砖刚诞生,便在西班牙等地中海沿岸的国家盛行开来。最初的花砖颜色单一,只有灰白两色;图纹简单,多为几何排列。进入20 世纪,花砖从欧洲蔓延至加勒比海,以及东南亚(南洋)地区,如此大量的传播,要归功于法国人发明的液压机,这使得花砖的制作更为简单便捷。而传播也为花砖带了来新的设计风格:欧洲相对简约的设计与暗哑的色泽,融合了热带地区的丰富色彩,纹样也变化万千,其中以几何图形与花草植物纹样最为多见。


    在厦门,花砖的引入、兴盛与南洋华侨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。清末民初,随着洋人在鼓浪屿上陆续建起洋楼别墅,那些在南洋经商致富的华侨也开始撇开传统,仿照洋人建起了西式的“番仔楼”,同时,南洋地区对于花砖地板的偏爱,也远渡重洋传播到厦门,花砖因此被称为“番仔砖”。湖里区枋湖社的“万石楼”,可谓是其中的典型代表。


   
    不过这些花砖的造价和运费统统不菲,只有当时的豪门富贾才用得起。位于思明南路和成功大道交汇处的卢厝便是例证。卢厝当年的主人卢安邦,因科举不第愤而弃笔从商,下南洋后做船务运输发迹。或许正是这样的背景,让他能够引潮流之先,不远万里从法国载回尚属肇始的水泥花砖。鼓浪屿,木材大王李清泉的别墅容谷,花砖从一楼至三楼,每层的图纹都不一样:有素雅的花卉线条,也有繁复的几何图案,让人过目难忘。此时的花砖,已经从进口时期过渡到了国产化时代。


    文献资料显示,花砖在鼓浪屿老别墅的广泛运用,始于20 世纪20-30 年代由南洋华侨主导的一场轰轰烈烈的厦门旧城近代改造运动。在这次运动中,南洋华侨逐渐取代洋人成为鼓浪屿“万国建筑”的建设主角,而花砖,作为华侨们生活审美习惯的延续,被广泛运用于别墅,也因此产生庞大的需求量,从而开辟了水泥花砖的国产化时代——“南洲花砖厂于民国十年(1921 年)春正式设立投产,据民国二十一年(1932 年)的《厦门工商业大观》记载,南洲花砖厂资本十四万元,所有股东皆其家族,经理陈石励,厂址在鼓浪屿泰康
N 字十二号,电话116 号,批发处在中山路”。


    最精彩的文化,大概都是混血的产物,南洲花砖初以国外传入的湿法工艺生产,后来陈石励自主研发出浆法生产工艺,亲自配制出39 种颜色,设计出200 余套花砖图案,华人审美里颇受偏爱的大红、大绿、大黄的喜庆色彩渐有风靡。

 然而好景不长,20 世纪50—60 年代,水泥花砖几乎消失,直到厦门因筹建华侨新村的需求,南洲花砖厂复产,如今我们在南华路与华新路的老别墅里见到的花砖,即是这时期的产物。但“文革”开始后,华侨新村建设停止,花砖因其“封资修”性质而再次陷于停产。


    真正美丽的花砖,无法脱离手工制作,日产不过几百块的花砖,其没落似是必然。尽管上世纪90 年代,花砖曾随着大量新村建设的需求,有一个短暂的复兴小高潮,然而那时的花砖,品质、审美都已远远不如近百年前其“古典时代”。厦门那些老房子中一块块带着磨痕,斑驳却美丽的花砖,或许是那个时代留给我们的惟一一场旧梦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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